第296期 文思锋芒内蒙古的红色圣地

内蒙古职工文联 2020-11-19 16:54:39






崔美兰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学会会员、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十七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经济管理研究生,著有散文集《烛光·小雨》《像树一样生活》;诗集《相思雨》《遥望》;长篇纪实小说《无奈的人生》;长篇小说《神树湾》、《钢铁大亨》(合作),长篇纪实文学《鹿城纪事》(合作)。现为包钢作家协会主席,文艺杂志《铁花》执行主编,包头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内蒙古职工文联副秘书长,中国冶金作家协会副主席。



走进城川,我就穿上了军装;走进城川,我就卸去了浓妆。

走进城川,触摸历史的沧桑;走进城川,值得我一生珍藏 。           

                                  ——题记


城川印象


知道城川这个小镇是从城川民族干部学院开始的。

城川民族干部学院被誉为“培养少数民族干部的摇篮”、“国家实施民族政策的试验田”。庆幸能在此熏陶,从此有了穿军装的历史,从此有了怀念战友的时光。

走进学院,循环播放的学院校歌,传递着一种昂扬的激情。

“我们是各民族的优秀子孙,我们是中国的真正主人。汉、满、蒙、回、藏、苗、彝,亲密地团结在一起。今天是各民族学习的伙伴,明天是革命战斗的先锋。同志们,让我们携起手来,高举起民族革命的旗帜,迈步走向平等、幸福、各民族团结的新中国。”

“唱响红歌”课堂上,一句句教唱。幸好作家艺术家班有众多知名歌唱家,在许多革命老歌所营造的氛围里,带我们回到了激情燃烧的岁月。

城川是古河套人文明的发祥地。离学院约2公里处有古城遗址。经考证是唐元和15年(公元820年)前的长泽县城、宥州城故址。唐开元9年,居住在这一带的唐待宾起义反唐,唐王朝在镇压叛乱后,将参加起义的民众疏散到江淮诸州,这些人世代游牧,迁徙无定,不习惯中原的农耕生活,日夜思念故土,迫切要求返回故乡。于是,开元26年,朝廷在鄂尔多斯设一新州,以安置从江淮诸州地区返回的民众,并取名为“宥州古城”,以示“宽宥”之意。

古城是内蒙古南部地区保存最好的古城之一。城墙为土夯构成,古城南北长750米,东西宽500米。城墙最宽处约十几米左右,宽处的墙内夯有土屋,最高处的城墙也有二十几米之多,斑驳的城墙诉说着一千多年前的沧桑。

这个蒙陕宁交界的边塞小镇,貌似普通,却有着鲜为人知的故事。


滴哨沟的硝烟


参观滴哨沟的那天,正下着雨,淅淅沥沥,远方山色空濛,仿佛硝烟散尽;近处流水淙淙,仿佛哨音回响……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曾经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恨无定河边白骨枯,可怜闺中妻子梦夫归。从唐朝开始,无定河就是兵家必争之地。长长的无定河从古流到今,在鄂尔多斯沙漠大峡谷中蜿蜒,曲曲弯弯十六道沟湾,最南端的滴哨沟弯,因潺潺水声似哨音滴滴,故名滴哨沟。

滴哨沟是无定河上的交通要道,是三边牧场输送物资的补给线。特殊的地理位置赋予了它非凡的历史使命。

伊盟支队留守部队连长杨明山的警卫员折高,12岁投身革命,勇敢,机智,冲锋陷阵。他背着掷弹筒在连长杨明山的指挥下向敌人精准开炮,敌人无法靠近河边。

硝烟弥漫中,一梭子弹飞驰而来,折高一个健步上前,挡住了正在指挥战斗的杨明山,自己中弹倒地……

杨明山抱起血泊中的折高,急切地呼唤着他,像叫着儿子的名字,很久,很久,折高从昏迷中醒来,微微睁开双眼,问:叛军过河了没有?

他又想说什么,可鲜血已漫过脸庞,他一歪头,永远闭上了眼睛!19岁的折高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关心的是叛军过河了没有?

19岁啊,还是个孩子!他的青春还没来得及绽放,他的人生还没有真正开始啊。

折高的牺牲点燃了战士们复仇的火焰,他们以猛虎般的气势冲进敌阵,用血肉之躯挡住了敌人的一次次进攻……

这里,经过了上百场战斗;这里,牺牲过许多年轻的战士;这里,被称为“伊盟革命拉锯战场”;这里,曾是一片鲜血染红的土地……

如今的滴哨沟,草木青青、流水潺潺,翠绿的山岗上,纪念碑直击长空,碑的17米处有一个“骑马射箭”的蒙古骑兵雕像,像一只雄鹰,正展翅欲飞……或许那就是折高吧。

石碑无声,烈士无言。那些年轻的生命早已化作滴哨沟的一草一木,一花一蝶,守卫着滴哨沟的春秋冬夏。

一个方阵队,站在雨中,低头、默哀,怀着崇敬的心情,向那些年轻的生命致敬。


为信仰而来……


花非花处携阳早,情至情时赏寒春。

那本《西行漫记》里藏着怎样的画意人生,让阳早、寒春,不远万里,诗情中国。

阳早,美国名字欧文•恩斯特,于1946年漂洋过海。那一年,他24岁。

毛主席亲切会见他之后,他激动万分,他说:毛主席镇定从容,太有魅力啦!他要亲眼看看创造“小米加步枪”的神话。他说:我要亲眼见证毛泽东怎样改变中国!

毕业于美国康奈尔大学农牧系的阳早,以联合国难民救济总署奶牛专家的身份来到中国,组织安排他在延安最重要的农业实验基地光华农场工作。

他把这个决定写信告诉了他美国的女朋友寒春:你来,可以实现你自己;你不来,我不怪你。

寒春(琼•辛顿),8岁就擅长骑马,曾是一名出色的滑雪运动员。是美国核物理学家,美国著名大学威斯康星大学物理系的硕士生,诺贝尔奖得主著名的费米博士的研究生,在芝加哥大学与杨振宁在一个研究小组。

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情。1948年,寒春追随阳早,辗转18天的航程,初到上海,城外是隆隆炮声,淮海战役即发,在周恩来总理的关照下,她经北平来到了延安。

这天,杨早正在修理农具,一个刚出差回来的同志告诉他:“阳早,你的婆姨到延安了。”

“真的吗?”当他看到寒春站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惊呆啦,仿佛 “织女”跳出银河,下凡人间。

万里良缘,圣地花烛,信仰的力量,让两位西方青年做了一生的东方选择。

延安窑洞的灯火,闪烁着圣洁的光芒,延安窑洞的歌声,响彻宝塔山的上空,他们踏着铿锵有力的《团结就是力量》的歌声,走进婚姻的殿堂,走进破旧而热闹的窑洞……

1949年4月2日,烽火中的婚礼,信仰中的爱情。林伯渠说:这是“爱情与真理的结合。”

延安军民为他们设计结婚证,在一张图纸上,四周用 “囍”字做花边,正上方是红色的双心图案相叠,两边各有三条麦穗向上伸展,如双手捧着两颗心,麦穗根部有红色的飘带挽着张开的麦穗,表达着丰收的未来。漂亮工整地写着证婚人、主婚人、介绍人、新郎、新娘的名字。

1949年,他们赶着83头荷兰奶牛,到了陕甘宁交界处的三边牧场, 帮助当地改良品种,培育黑白花牛。

1955年,他们赶着1000多头奶牛到西安市郊的草滩农场。他们共同的愿望是:让新中国的儿童喝到自己生产的牛奶。

他们和三边牧民一起设计制造出铡草机,自行设计研究出中国第一台国产青饲料联合收割机。

他们在瓦窑堡农场,设计制作的耕作工具、风车、提水机械,让部分中国农民第一次领略了农业机械化。

他们设计了管道式挤奶设备,为上海设计了直冷式奶罐,填补了国内空白。用了十余年的时间,研究攻关奶牛场的机械化和胚胎移植项目。

草原、牧场、奶牛,春夏秋冬;冰天、雪地、酷热,寒来暑往;风风雨雨六十多年,他们辗转于延安,内蒙的三边牧场,西安的草滩农场和北京,虽苦犹乐。他们把艰苦的日子过出阳春白雪般的浪漫。

阳早迎着朝阳赶着牛群,寒春唱着山歌挤着牛奶;

寒春设计方案绘图描画,阳早制作磨具实践操作。

阳早的生日,寒春用泥土给阳早做了精致的蛋糕,上面有花纹,周围有装饰。

阳早捧着蛋糕,幸福的笑容染红了天边的云霞,贫苦的日子让他们过出开花的感觉。

为了信仰,用一生见证了实现自我的神话。寒春说:回顾我走过的路,从小学到研究所的生活,不能说它不幸福,但比起站在人民之中,与大家一起改造整个社会,用双手建立一个没有人压迫人,人剥削人的美好而富有的新国家,原来的幸福观是多么狭隘啊。

2003年12月,86岁的阳早因病离世。寒春说:把他埋在能看见牛的地方吧。他的骨灰撒在了他留恋的三边牧场和宥州古城。他的讣告上有一句话:为全人类的解放而奋斗。寒春解释说:我们在中国待了一辈子,不是为养牛来中国的,而是为信仰而来。

“为信仰而来……”

 此时,万寿菊开得格外耀眼,远方的天空格外明净……


 “将来一定是……”


 “你是不是共产党?”

 “现在不是,将来一定是!” 顾寿山坚定地回答。

这铿锵有力的声音回荡在三段地的上空,如集结的号角,久久回旋:“将来一定是……”“将来一定是……”“将来一定是……”

顾寿山就义的时候,昂首挺胸,大义凛然。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深深地环顾这片他热爱的土地,枪声四起,他倒在了边区的怀抱……

年仅38岁的顾寿山为了民族的解放事业,长眠于此……

顾寿山,原名乌力吉胡图,他17岁当兵,作战勇敢,有谋略,在反对日军修建机场的爱国行动中态度坚决。在阿拉庙起义中,与马良诚、马富纲等人,一举推翻了鄂旗长达20余年的封建统治。

在一次战斗中,顾寿山组织队伍撤离,途中,遭到叛徒出卖,顾寿山、李世昌等很多三段地党员和群众被捕、牺牲……

战友马良诚悲痛万分,这位幼年时就失去父母的孩子,更珍惜战友情谊,两位志同道合的同志,一个精于骑射,一个骁勇善战。

马良诚把悲痛化为力量。他带领蒙汉支队第三大队,要为顾寿山及牺牲的同志们报仇。

芦河之战,他带领战士们进行了一场浴血战,永留史册。

大小石砭之战,他带领战士们冲锋陷阵,视死如归。

袁大滩阻击战,他们阻击了多次冲锋,为主力部队赢得了时间。

他用行动告慰了牺牲的忠魂。蒙汉支队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伊克召盟支队后,马良诚任参谋长,这支劲旅驰骋在鄂尔多斯草原上。

一个狂风大作的午后,惯匪张庭芝带200名骑兵,突袭而来,马良诚只有50余名骑兵。他沉着地指挥大家不能恋战,掩护撤退,打退了敌人的六次冲锋,撤至掌高图西部时,一股敌骑兵从侧翼冲上来,马良诚上马挥刀,带领16名骑兵战士向敌人出击,将被分割的部队接应回来。经过五个多小时的战斗,与进攻的敌人对峙起来。为摸清出击路线,马良诚登上前沿的沙梁,正观察敌人动向之际,一颗子弹飞梭而来,击中了他的前胸……

周仁山书记将上级党组织批准马良诚入党的通知书放在他的遗体旁,声泪俱下:“马参谋长,你最关心的入党批准书,我给你带回来了……”马良诚安详地闭着眼睛,仿佛知道了这一切。那一年,他也38岁。

纪念陵园有两批战马,一匹垂首,一匹昂头。身上的马鞍还未曾卸下,仿佛等待着两位主人的召唤,随时投入到战斗……

此时,天空蔚蓝如洗,两只雄鹰翱翔而过,直插云天……亦或那就是顾寿山和马良诚,他们根本不曾离去,他们是人民心中永远的蒙古族战士;永远的民族英雄;永远的草原骄子……


红色三段地


一直以为红色圣地,就是陕北延安。

走进三段地,感觉这片土地,红的更低调,红的更深沉。

三段地,蒙陕宁三省区的咽喉,重要地段,故名三段地。

四十五载别故地,今日归来满豪情。

同辈虽稀传统在,革命旌旗代代红。

人进沙退郁葱葱,牛羊满山骏马鸣。

民族和睦兴大业,老区群众振新风。

布赫于1989年8月10日第三次踏上三段地,感慨万分,写了这首诗。布赫在诗后自注:1944年,我随宣传队曾到三段地进行抗日宣传,光阴荏苒,不觉已去四十五春。今年8月间,重游故地看望老区群众,感慨颇多,特赋小诗纪之。

三段地,这片曾经火热的土地,习仲勋、乌兰夫两位卓越的民族工作领导人,多次到这里,带领草原儿女铺开了三段地的红色篇章。

这片红色土地,是多少蒙汉人民用生命捍卫的。蒙古族奇国贤同志多次掩护革命者在乌审旗境内开展活动,为人民解放和民族独立献出了年仅32岁的生命。

这片红色土地,是多少先烈用鲜血染成的。芦河阻击战中,三段地的战士们托举着炸药包,高声呼喊着:不惜一切代价,死守芦河。他们的誓言是:用身体堵住炽烈的火舌,胜利完成保卫党中央的神圣任务。


三段地,我党开展民族工作的前沿阵地,我党在少数民族地区的革命根据地。党的许多少数民族统战经验出自三段地,党的许多民族政策来源于三段地,党的许多民族干部成长于三段地。

三段地,草原上的延安!红的低调,红的深沉。


吃水不忘挖井人


一口井,打开艳阳天;一口井,贮满鱼水情。

当战士们从20米深处打出第一桶水,老百姓品尝到第一口井水,大家欢呼雀跃,争先恐后的尝尝井水,激动得奔走相告,互相拥抱。

如久旱遇见甘露,如他乡遇见故知。如沙漠深处水源。

老百姓说:“战士们好啊,为老百姓解决了大问题。”

“王震将军真是好人好福气啊,带领战士们创造了奇迹啊!”

在水源匮乏的旱梁地,人们对水井有一种梦寐以求的祈盼,凿出一口水源充沛,水质甘甜的水井,真是个奇迹。

1941年,王震将军指挥部队解放城川,部分八路军官兵驻防在黄海子梁一带。这里地势较高,缺乏水源,老百姓每天要到几里外的地方挑水,王震将军了解民情,实地勘探,组织打井。

一锹泥,一块砖;一筐土,一担石;军民奋战40多天,用双手凿出了这眼深20米,底部直径1.5米,水深6米的甜水井。

饮水思源,黄海则村的老百姓把这眼井亲切的称为“王震井”。

军民共建,开荒种地,两年多的耕耘,这里成了“粮食堆满仓,猪牛羊肥壮” 的“城川农牧场”。

落其实者思其树,饮其流者怀其源。如今,辘轳已经不是原来的辘轳,井还是原来的井,甜甜的井水里依然浸润着“不忘初心”的味道。


沉默的潜伏


 刀锋的背后,一定有看不见的锋芒;重任的肩上,一定有说不出的分量。

1941年,中组部副部长李富春找杨宝山谈话:“党中央对你进行了全面审查,交给你一项特殊任务。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党的国际交通员了。”

杨宝山,出身牧区,擅长骑射。成为国际交通员,就是一个有了秘密身份的人。

党中央的信任就是考验。出发前,领导交给他一把手枪,郑重地说:枪不一定是打敌人用的。杨宝山明白其意,郑重地点点头。

延安的夜,连着乌兰巴托的昼,遥远的战线,时刻的战场。他们昼伏夜出。遇到敌人,趴地一天;遇到饥饿,忍受一天。遇见枪林弹雨,巧妙舍身脱险;遇到生死存亡,马上子弹上膛。无名的战士,就得有一颗坚强的心。他出色完成了各项重要任务。

1943年,中央开辟了从鄂托克旗到乌兰巴托的秘密通道,在鄂托克旗建立交通联络点,杨宝山又肩负重任。

漫长的潜伏,不能有人之常情。夜里悄悄看看妻儿老小,虽跪在母亲面前,母亲却不敢相认,他忍着悲伤,乘夜色阑珊,又消失在潜伏之中,他足足潜伏了七年……

文革期间,蒙受不白之冤,他忍辱负重,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生死难关……重病期间,老伴用小推车推他到卫生所,常常是连车带人都翻到路上,他们爬起来再走,再摔倒……十几里的路不知道要摔多少次…… 但他始终沉默,沉默是一种责任,比金子还重的责任。

他用沉默捍卫着国际交通员的誓言:活着烂在肚子里,死了带到棺材里。

有一种人生是:沉默着潜伏,潜伏着沉默。

最深的敬重献给最沉默的杨宝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