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零狗碎(2018.3.5-3.11)

食稗斋野录 2020-06-29 09:17:10
  • 其一

近来睡前听田连元先生的残版隋唐入眠,录这一版时先生气力正足,拿起嗓子学李元霸的口音,唱两句罗士信的鸟儿歌,各色人物都分得开,加之怹老人家乃是西河门儿里出身,使起活儿来格外顺耳,以之伴眠实在惬意。以我观之,田先生这一版隋唐自然也有短处:残缺不全。这套书自秦叔宝救驾而始,说到东岭关虹霓关就没了,听者如我怎能过足书瘾呢?其他人自然也有说隋唐的,但都不对我的胃口,连丽如和王玥波的隋唐我听得不多,不敢妄论,单田芳先生的隋唐我倒是听了一些,说得实在是太热闹了,单先生这么说西游记我还颇为喜欢,可这么着说隋唐我还是很有点儿意见的。一套隋唐从九老兴隋到薛刚反唐虽然袍带短打神怪兼而有之,但其间最为精彩的兴唐主要还是袍带书,说得太热闹总让人觉得“浮”,立不住。



  • 其二

评书话本难免涉及比较角色的个人战力,秦琼虽然是隋唐里最出彩的人物,素有“书胆”之称,可论战力无论是在兴唐传、忠义响马传、说唐还有以这些话本为底稿的各色评书里,他都排不上顶尖儿。譬如在田先生的评书里,秦琼在长安灯会上遇到雄阔海,使足了力气也只能把那张铁胎弓拉个将满未满,要知道雄阔海能连拽三个满而有余裕,宇文成都更是把这张弓给扯断了。以至于说到后来十八路反王伐杨广,田先生还在李元霸对阵秦琼这段儿插了句秦琼在李元霸手下撑不了二十回合的断语。然而事实上在隋唐易代之时,如果真的有一张天下武将单人战力排行榜,秦琼足够位列一甲。按《旧唐书》里的说法,李世民于阵前最见不得敌方将领耀武扬威(毕竟李二其时还是一个二十左右的大小伙儿,年轻气盛嘛),故而每次遇到对面装比就招呼秦琼,秦二哥纵马于万军阵中,真的是说灭谁就灭谁,丝毫不拖泥带水,孙悟空变身超级赛亚人锤爆弗利萨也不过如此了吧。



  • 其三

今儿补了个好些年前的乙女番,女主角的名字叫水谷雫。“雫”这个字在汉语里也有,不过早已无处使用,成为失去生命的“废字”,然而作为一个和制汉字,它却如同热带雨林一般茂密地挤在各类ACG女角色的名字里。说起来ACG角色名字里非要带上莫名其妙的和制汉字是不是跟我们的玛丽苏女主角非要有个乱七八糟的姓(多半是复姓)和各种生僻字的名儿是一个道理呢?



  • 其四

揪住女生/女神节不放到处贴大字报似乎已经成为互联网时代下自媒体们欢度妇女节的一项重要习俗,但是女生/女神节是骂不死的,因为它不是为了遮掩男权体系下的性别权力不对等而产生的怪胎,而是占据物质生产资料的资本为了极尽所能的增殖(创造消费需求)利用社会当下的男权语境给自己做的一件外套。从资本到女生/女神节再到资本增殖之间还有至为关键的一环——消费主义,正是这一环最终创造了消费需求,实现了资本增殖。就男女平权而言,我们无法对消费主义下达正义或邪恶的判决,因为消费主义倘有意识,其目的也只是服务于资本的增殖与实现消费者个体的自我满足,除此之外产生的影响只是无可避免的副产品。

我们可以梳理副产品诞生的过程:资本通过生产消费品(这一时期的消费品大多是附着了女性精神诉求的物质产品,譬如护肤品、服装等等)形成性别分野(从宽泛的角度而言这只是为产品筛选目标用户),在男权体系下消费主义会使被客体化或者说被物化的女性意识到自身的存在——更实际一些说女性会开始积累属于自己的物质资源,从稍稍经济决定论的角度而言,拥有物质资源的女性在性别博弈中会自然地拥有话语权,进而影响消费品的生产,这一时期开始出现专为女性生产的文化消费品,耽美小说、乙女游戏乃至各种年轻男艺人都是这么来的。然而“专为女性生产”意味着消费主义正在定义女性的——准确地说是女性消费者的——形象,而消费品及其所承载的价值观仍然处于男权语境下,这就不可避免地会形成一个固化的年轻的、漂亮的、贞洁的(这几个特征对应着消费需求与消费能力或者由此置换而来的配偶的消费能力)女性形象,不具备这些条件的女性群体将被资本所抛弃,从而在男权语境中失语。失语意味着网络舆论中嚷嚷着要过妇女节抵制女生/女神节的女性从来也绝不会是这些失语者,消费主义所塑造的阶级壁垒(不只是物质上的更是精神上的)甚至剥夺了失语者们参与讨论自己作为受害者的问题的话语权。



  • 其五

实行基础教育减负到底是加速了阶级固化还是减缓了阶级固化是一个复杂的问题,不可能在脱离数据的分析中得出答案。许多人往往认为公立教育把自身的职能让渡给市场会使低收入群体无力承担对其子女的基本的社会观念与生活常识、技能教育(逐步让渡职能或减负后的公立教育基本上就剩下这些内容,这一点在许多国家都是有例可循的)之外的更高层级的教育成本,从而导致他们的子女出现难以达到社会筛选高技能劳动力的标准(此一标准是为了实现社会资源分配而天然存在的,并伴随着生产力与社会意识形态的变化而不断变化)的结构性问题。

但如果反过来讲,对于教师而言,公立教育部门和私立教育机构之间愈加显著的收入差距无疑会促使优质教育资源流向私立教育机构;对于高收入群体而言,他们在意识上拥有相较于低收入群体而言更强的教育投资的动机(按:这一点只是我的推测,闲人野语就懒得求证了),并且显然拥有着相较于低收入群体更高的投资能力,这意味着他们在现行的塞满孩子时间表的公立教育体系下会更倾向于选择根本不让自己的孩子和低收入群体的孩子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故事说到这里,下面得到的结果就显得有些残酷了:低收入群体的子女只能在统一的公立学校里获取不断流失的公立教育资源,实现在低收入群体之内的教育公平,而高收入群体已经不在这场公平竞争之内了。按照这个逻辑,教育减负至少还能忽悠高收入群体接受公立教育,至少在课内时间,两个阶层的后代还能做同学。



  • 其六

今天是金庸先生的九十四岁生日,借机扯几句。

《射雕英雄传》是一个很纯粹的传奇故事,它所架构的世界是金氏著作中相对成熟而又最为纯粹的武侠世界,郭靖是一个在道德上无瑕、对爱情忠贞不移的主角,在黄蓉和华筝之间的选择根本算不上摇摆,而是受缚于道德做出的自我审判(这大概是郭靖唯一的弱点),虽然有国仇家恨的大背景,但故事情节大抵由一个个行侠仗义的传奇故事构成,主要的矛盾冲突自武功而起也由武功而终,武林中五绝争雄一如隋唐故事里四猛十三杰的排行榜。但有些吊诡的是,张大胡子拍的那部射雕剧在历史上花了大力气,抛开李亚鹏对郭靖的演绎方法不谈,整部剧里最具生命力的段落正是郭靖的蒙古生涯,而服饰器物乃至画面色彩一如98版《水浒传》,如果要评选气质上最接近两宋的电视剧的话,大胡子版《射雕》和98版《水浒传》可谓国产电视剧的绝响。

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虽然是常常遭受鄙夷的通俗故事,但他显然拥有极为宽阔的视野。我直到读过《天龙》许多遍的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萧峰的故事所阐述的就是希腊神话中最为常见的人类不断抗争着宿命并经受无穷无尽的痛苦与折磨的母题,而萧峰本人大抵脱胎于赫拉克勒斯(海格力斯),萧峰幼时杀死欺负养母的大夫一如赫拉克勒斯杀死里诺斯的故事,而这份冲动与暴躁是埋藏于二者宿命之中的悲剧的祸根。阿紫受耶律洪基蒙骗给萧峰灌下毒药终至自戕于雁门关的情节则源自赫拉克勒斯被妻子在衣服上涂毒而又由于自身的半神体质只能自焚而死的结局。萧峰的一生一直在经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他一生都被宿命的洪流冲激而直面各种宏大主题,经受着沉重的撕扯,塞上牛羊之约于他而言是此岸世界永世难得的梦境,直到在雁门关轻盈的一跃,他才摆脱了命运的折磨,重归那个三十年前将他推向宿命的寂静的深谷。我从个人情感上无法承认萧峰的结局是希腊神话式的被命运所毁灭,他以一人之力遏止了一场祸患不知伊于胡底的兵燹之灾,于我而言他已经胜利了,耶律洪基与中原群豪无法理解他并非他的悲哀,反而映衬了他的伟大。

金庸与古龙的武侠小说虽然在叙述方式与文体结构上颇多变化创新,但两位先生在性别观念上却守旧得很,他们的作品里很少出现高过男性角色的女角色(这一点古龙尤甚),除了少数如同霍青桐和敏敏特穆尔这样的异族姑娘,金庸笔下的女角色大多围着男角色转或必将围着男角色转(从少女黄蓉到中年妇女黄蓉)。相较之下,梁羽生虽然执着于章回体的旧小说,小说情节不离传奇故事与话本评书的套子,但像是敢爱敢恨的练霓裳与胸怀天下的刘郁芳这样的女性角色却是金古二人写不出来的(按:这大概算是技安效应吧,梁氏小说中有此等人物就像是外表冷酷的不良少年会在雨天收留路上偶遇的流浪猫一样亮眼)。



  • 其七

《炊事班的故事》里有个满脑袋装着班长梦、立志复员回家当村支书当乡长的官本位主义身体力行践行者老高,我以前断断续续看剧的时候一直以为他说的方言是河南话,直到这两天翻出这部剧下饭的时候才发现他在设定上是一个山东人。这一发现使得我在观看那些由老高引发的喜剧情节时由于多出来的一丝代入感而感受到了不愉快,而这不愉快也验证了一句话——喜剧所引人发笑之处往往更进一步就会触及一个不愉快的内核,这不愉快与观者的笑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