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英雄传记之八】开国良相房与杜(下)

感知文史 2019-04-14 14:30:41


武德初,大江南北尽归李唐,宇内重现隋朝统一盛世。而在萧墙之内,一场夺嫡之战再次悄然发生。历史惊人的相似,却又咏叹著别样的回声。晋王杨广有心谋篡,隋太子横遭易储之祸;到了初唐,却是太子畏惧秦王之功,几次三番欲置亲兄弟于死地。晋王纵赢得帝位,却随着国祚的衰败英年早逝;而大唐开国便同样面临继承者的抉择,初唐君臣的一思一念,无不牵动历史的走向和国运的兴衰。

高祖李渊曾说,他不愿像前朝的隋文帝自诛爱子,在太子和秦王之间举棋不定,难以做出明智的判断。而太子李建成,妒火燃得疯狂,终于按捺不住阴险的本性。武德七年,他授秦王以神骏而暴烈的胡马,然天命庇佑,秦王不仅毫发无伤,反而驯服宝马。两年后的六月初一,太白金星闪耀于天幕,预示天下将有大变。太子和齐王蠢蠢欲动,以为上天要将大唐江山赐给自己,高祖李渊惊恐无措,不知将要面对怎样的变局。贪婪和猜忌再一次设下迷阵,怂恿太子向秦王再出杀招。

一个深夜,西宫秦王府上下震骇,淮安王李神护送口吐鲜血、面容苍白的秦王紧急归来。原来,太子夜召秦王入东宫赴宴,欲以鸩酒毒害。秦王宅心仁厚,对同胞兄弟从不设防,将呈来的美酒一饮而尽。谁知,酒刚入口,秦王便突然心痛吐血,性命攸关。幸而秦王福泽深厚,再一次幸免于难。李渊闻之,只是敕令太子从此秦王不得再饮酒。他又至西宫问疾,权衡再三,提议让秦王居守洛阳,与太子平分天下。 然而,这个“两全其美”的计策又在太子一党的造谣污蔑中搁置。

玄武之谏

尽管太子的野心暴露无遗,秦王始终从大局出发,选择隐忍和退让。但府中臣子深受秦王知遇与厚爱,怎能坐视一代王子屡遭险境、含冤受辱?年且半百的房玄龄忆起太子近年来种种劣行,这已不是单纯的兄弟嫌隙。不单秦王祸福难料,太子德不配位,一旦继承大位,更可能成为祸乱天下的罪人。大唐将士辛苦打下的江山,莫非就这样如秦、隋一般骤然消逝吗?众人忧惧而计无所出,房玄龄心中对策酝酿许久,然兹事体大,他寻来言行稳重的长孙无忌商议:“为国者不顾小节,我有一计,希望秦王效仿周公故事,以忠君护国为己任,保全大唐基业。”长孙无忌听罢,当即表示赞同,向秦王进言。

周公乃是西周初立、代幼主而摄政的宗室忠臣,曾举兵平定亲兄弟的叛乱,诛杀管叔、流放蔡叔。房玄龄所说的“周公故事”,正是希望秦王能够大义灭亲,在大唐根基未稳时担当起执政的重任。秦王闻之默然,召玄龄问策。这时,杜如晦很有默契地站出来,同房玄龄一同更恳切地劝告:“大王功盖天地,当承大业;今日的险境,是上天在帮助您做决断,请不要犹疑!”

秦王府的谋士日夜苦劝秦王反击,而太子和齐王同样在算计府中的贤才。府内骁将,太子看中尉迟敬德、程咬金、段志玄等,结交不成便设法外调;智略之士,他最忌惮房、杜,便谮于高祖,将二人逐出京城。此时,秦王身边仅剩无忌、敬德等几位心腹大臣,处境愈发艰险。会突厥进犯,太子、齐王又定毒计,幸有心腹前来告密示警,秦王几番思虑,终于痛下决心,准备对决太子,便密召房、杜回府。

两位谋士正隐居京城,得到诏令正是欣喜若狂。虽然事态紧急,房、杜二人并不急于动身,却是欲迎还拒,遣使回复:“皇帝下旨让我们不能侍奉秦王,如果私下拜见您,我们就有杀身之祸,恕不从命。”秦王闻言大怒,但取佩刀授予尉迟敬德:“玄龄、如晦岂会背叛我?你和无忌再去请,如果抗命,就取他们的首级来。”

使者再次拜谒,房、杜见佩刀便知秦王心意已决,正是复出的好时机。两人当即改换道士行装,随长孙无忌潜入西宫,尉迟敬德从旁路返回。君臣同心,其利断金,任何奸邪小人再无法兴风作浪。

史上残酷而庄严的玄武门之战从那一夜展开,从房杜的智谋、尉迟的勇武,以及秦王的圣心中生发。待大事已济,秦王封赏府内功臣,因房玄龄、杜如晦有谋定社稷之功,与长孙无忌等人功勋第一,位列公卿,青史永铭。

至德良相

贞观元年,秦王顺应天命,继位称帝,是为唐太宗。王道行于海内,仁德泽于四方,他的生活重心从兵征天下转向了文治江山。当年随军参赞的青衣秀士,也蜕变成典章政务的初唐宰相。天子初立,根基未稳,京城、地方的政务更是错综复杂,而房玄龄、杜如晦这一对合作多年的知己良朋,将偌大的帝国打理得井然有序,如庖丁解牛一般游刃有余。后人论及良相时,首推房、杜二公,并将他们与汉代萧何、曹参与开元时的姚崇、宋璟并提。

房玄龄在处理政事之余,兼修本朝历史,尽诚竭节,唯恐出现过失。他有选贤之明,不问英雄出身,更不求全责备;他有儒生之仁,制定诏令法度,立求宽容公正。太宗每与房玄龄议事,他能够答出数则对策,却总是附上一句:“非如晦不能决。”再召见杜如晦,他便将房玄龄的计谋逐一分析,最终选用最佳方案。这便是“房谋杜断”的典故渊源。唐代二相,一人善谋,一人善断,二者惺惺相惜,戮力同心,共同将贞观时代推向大唐治世的顶峰。

太宗曾问侍臣,帝王创业、守成何者更难?房玄龄随太宗共取天下,九死一生,倍尝草创之艰,故答曰“创业”。他不会忘记太宗与群雄角力竞逐的惊险与付出,更忘不了他荆棘满地、步步染血的登基之路。杜如晦与他同年入营,心中所思必然如出一辙。然而他们有创业之志,更具守成之能。

或许正因为他们走过李唐最艰苦的初创阶段,才能加倍珍惜功成名遂之后,河清海晏的四方承平。在文治时代,他们把一身才华献于大唐的朝政,怀着盈满之惧,如履薄冰一般兢兢业业。而当大唐成为天下最强盛富庶的天朝时,两位宰相又低调地藏起夙夜匪懈的辅政功德,把荣耀推让于他人。当人们遍览唐书、通鉴,房、杜二人在贞观时代再未有如玄武门事件那样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或许果真应了庄子在《逍遥游》中所说的人生境界:“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中唐的柳芳有一段议论说得极好:“玄龄佐太宗定天下,及终相位,凡三十二年,天下号为贤相;然无迹可寻,德亦至矣。故太宗定祸乱而房、杜不言功,王、魏善谏诤而房、杜让其贤,英、卫善将兵而房、杜行其道,理致太平,善归人主。为唐宗臣,宜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