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在洋 || 人民的名义

红香椿传媒 2020-11-19 13:42:46
作者简介


  鱼在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协理事,商洛市作协主席。著有《鱼在洋作品精选•雪夜奇遇》等作品10种。现为商洛日报社副刊部主任。

人民的名义

文 | 鱼在洋(陕西商洛)


  三十多年前,故乡出了一部红遍半个中国的花鼓戏,叫《六斤县长》。那戏不光到北京献演,连上海武汉那些南方的地方也去演过。戏是扶贫的喜剧,里头六斤县长和社长队长一帮大小领导抬着残疾贫困户南有余过河的场景,当时看得人好感动,至今我还记得。


  前两天我专门查了查那节过河的女声伴唱:“奇哉,怪哉/楸树上结了蒜薹/自古都是民抬官哟/共产党的官儿把民抬。”写得真接地气呀。主人公朴实可爱,怕老婆,把百姓当亲人的故事正好是我想象里的共产党人形象,自然就让人忘不了。何况那扶贫的故事如今正遇上上头的精准扶贫,不光不过时,还有现实意义哩。可见好作品是有长久生命力的,如同陈年老酒,越久越香。


  有天去参加文化人一个酒局,恰好碰到了快八十岁的老编剧田井制,他便是《六斤县长》的两个作者之一。我问他,如今全国上下都在搞扶贫,你咋不把《六斤县长》搞成电视剧呢。他说,县长抬穷人过河,当年人信,如今谁信?除了电视上,百姓谁能见上县长?乡长背不?村主任背不?总不能改成《六斤乡长》、《六斤村主任》吧?我一时默然。田老说的在理,时代变了,官像官了,跟老百姓远了,没过去那种亲热劲了。


  蒲松龄在《聊斋志异》的《夜叉国》里对官有个相当精妙的定义,说“出则舆马,入则高堂;上一呼而下百诺;见者侧目视,侧足立:此名为官”。当官的好处和威风地球人都知道。读书做官更成了知识分子一代一代的梦想。官本位的思想早就如文化一样流传了下来。


  记得我的故乡就连门前的大路也叫官路,人死了入殓之后,还要几个壮汉将棺材往上抬一节,叫升棺。棺者官也,取的谐音。连着抬上三次,叫连升三级,为的是给后人些好的希冀。写《六斤县长》的田老是一级编剧,也算教授级别,却没当官上不了名旌。这里得解释一下,名旌是故乡人死后盖在棺材上的一张红布,有点像官方的悼词。上头主要写亡人的功绩,由族人中的官人评价,不是官放屁都不响,没法写上名旌。村上的老者看田老也是名人,就变通地写道,一级编剧(相当于正县级),这才上了名旌。田老叹道,他娘的,弄的事儿再大,不如混个小官?官本位太厉害了。


  社会就像个大蛋糕,谁都想吃好的一块,大的一块,官员便是那个拿刀叉分蛋糕的人。他的刀叉偏向,便会有了多少好坏。好官心里有百姓,有敬畏,自然就公平些,坏官心里只有自己和亲友,肯定刀叉就会用偏。


  好多年前,故乡还叫地区,出了个姓杨的农民出身的书记,他有句名言,先把人民当父母,才能当好父母官。当年有个地方遭了灾,他给手下人说要让灾民的娃过年穿新衣,放鞭炮,初一早上吃饺子。他见了农民就发烟,坐在地上拉家常。在大街上也能遇见他,随便跟熟人开玩笑。后来,他死在了他爱的这片土地上……我没太佩服过人,写文章也老爱讽刺官场,却的的确确被他这个像农民一样的官征服了,曾经为他写过几万字的报告文学叫《大山的儿子》。

 

  还有个姓贾的县长,是个说普通话的外地人,老爱在街上转,看见个卖肉的老是给乡下人缺斤少两,就上前说道,做生意得厚道些。那卖肉的不认识他,一拳打过来,他的鼻子歪了鼻血直流。这还了得,县长让人打了,警察要去抓,县长挡住了。当第二天卖肉的上门道谢,说自己有眼不识泰山时,贾县长笑着说,我挨一拳不要紧,只要记着不欺负可怜人就好。二十多年后,世界一天比一天精彩,官也一天比一天像官。像我这等百姓,要想见一回他那个级别的官,比登天还难。领导只在电视上报纸上讲话,别说给农民发烟,连开个会都站几道岗。连老百姓都不想见的官,你让他给百姓办好事,恐怕只能当笑话讲。

 

  这些年上头管官管得紧,抓了不少大老虎让人解气,官员当年连伞都不自己打的风气变了,到处都是“朝阳群众”,官员们去大酒店吃饭像当年进歌厅,偷偷摸摸像做贼。开车出了小剐蹭不管怪谁,先掏钱走了,生怕谁先用手机拍下来,发个“有图有真相”。上头把扶贫当了政治任务,大小官们忙得提着裤子找不到腰。得到村子里去,给可怜人找挣钱路子。装笑也得装,要不贫困户给上级检查组说几句不好听的话,够官们喝一壶的。大小官们头上有紧箍咒,身后有群众的眼睛,真的不好当了。

 

  生活不是演戏,可人生比一部戏还波澜起伏。老百姓不敢指望官们都是“六斤县长”,过河能把贫困户抬过去,像当年杨书记说的那样,先把人民当父母。至少你得心里有人民,敬着人民,尽心尽力尽责。以人民的名义多干好事,少干坏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要等自己人生的小船翻了,才悔不该没把老百姓这一河的水当回事,唱一曲再动情的“铁窗泪”,也没人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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