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的名义》中让沙瑞金、李达康、陈岩石等为之动容的那首诗 |《母亲的专列》

西山夜语 2020-02-22 15:44:04


西山夜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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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人民的名义》剪辑 视频来源:腾讯视频





朗读者:李光复(《人民的名义》中饰郑西坡)

《母亲的专列》选自丁可的同名诗集



《母亲的专列》


作者:丁 可


这是您惟一的一次乘车

母亲 您躺在车肚子里

像一根火柴一样安详

一生走在地上的母亲

一生背着岁月挪转的母亲

第一次乘车去旅行

第一次享受着软卧


平静地躺着 像一根火柴

只不过火柴的头黑

您的头白

这是您 第一次远行

就像 没有出过远门的粮食

往常 去磨房变成面粉的时候

才能够登上 您拉动的

老平板专列

我和姐姐弟弟妹妹

陪伴着您远行

窗外的风光一一地闪过

母亲 您抬头看一看吧

您怎么了

躺着像一根火柴


终点站到了

车外是高高的烟囱





编者漫语:


    在电视剧《人民的名义》第37集中陈岩石老检察长向沙瑞金书记介绍郑西坡时说:“就我们这个郑西坡啊,聪明、有才,当过工会主席,现在是董事长,还是个诗人,会写诗,那诗写的好着呢……”郑西坡赶紧摆着手说:“打油打油……”

    之前几集里郑西坡一直想要出版自己的诗集,并且在儿子拿回假结婚证的时候为了搪塞儿子还信口读了几句,其实我原本并没有对这集里他要朗读的这首诗抱太大的期望。

    但当郑西坡读出来这首诗的题目《母亲的专列》之后,音乐响起,他朗读出这第一句:“这是您唯一的一次乘车……”我已经猜到了这首诗的意思!是的,这是写给故去的母亲的,是在母亲去往火葬场的路上写下的。电视剧里沙瑞金、李达康、陈岩石和所有的群演都表情肃穆庄重,我也为之不觉动容。当他读完最后一句“……终点站到了 车外是高高的烟囱”,我的脸颊上正流淌着泪水……

    我当时很想把这首诗自己朗读了分享给大家,但是我的母亲依然健在,心里怀着忌讳,我终于没读。但我依然难以抑制内心的冲动,最终我把这段视频从电视剧《人民的名义》里剪辑了出来,并且也提取了这首诗的朗读音频,在这里一并分享给大家。

    《母亲的专列》这首诗在电视剧里说是郑西坡的作品,其实这首诗的作者并不是《人民的名义》的作者周梅森,而是一位叫做丁可的诗人。这首诗就选自丁可的同名诗集《母亲的专列》。



    丁可 笔名老彭、邹哲。江苏沛县人。高中学历。曾务农十余年。现任沛县文化馆副馆长。徐州市十一届、十二届、十三届人大代表。1978年开始发表作品。1999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文学创作二级。著有诗集《啼叫的月光》,《母亲的专列》(江苏文艺出版社2011版),主要作品有诗歌《收获时节》、《有一片棉花向您微笑》、《农民老魏》、《足球·中国血统》,组诗《南方,田野的风》等。


    诗歌《收获时节》获《人民日报》江铃杯诗歌大赛一等奖,组诗《南方,田野的风》获1991年优秀诗文奖,诗歌《想起那农妇》获1992年江苏省报刊作品评比一等奖、《写给北京的诉词》获1993年人民保险杯诗赛三等奖、《走近香港》获1997年百年沧桑话回归征文二等奖,诗作《农妇黄二云和一千0七条青虫》荣获1999年度中国星星跨世纪诗歌奖。诗作:《月亮在中国的心情》获星星诗刊2000年度“娇子杯”世纪之春全国新诗大奖赛红娇子奖。部分作品入选《新中国五十年诗选》、《二十世纪汉语诗选》等选集。


丁可的诗集《母亲的专列》里都写了些什么呢?让我们再一起来读读下面的这篇文章。



我的诗歌不能不说人话”———丁可诗集《母亲的专列》读后


作者:徐明


  去年南京市举办了一个“诗意·名城———2010世界微型诗歌大赛”的活动,在国内外的范围内征稿。题材不限,只要与南京的事物有关,篇幅在十行以内,新诗旧体诗均可。这个活动吸引了五千多人参与,最后我市诗人丁可以一首《紫金山天文台》在五千多首来稿中跻身前十名。诗如下:


  问候一颗星星又一颗星星


  中国   您最先放远辽阔的

  是南京的眼睛

  

  三行,不足30字中,格局开阔宏大,语言纯净流畅,想象奇特瑰丽,是典型的丁可诗歌的风格。这样的诗要是不获奖,那就是南京闭上了眼睛。

  兄长一般的朋友获奖,我当然高兴,而尤其令人高兴的是,大赛组织者在赛后会同江苏文艺出版社,为获奖的前十三位作者结集出书。这样,我的书桌上就多了一本丁可寄给我的诗集《母亲的专列》。

  我对丁可的诗歌不陌生,十一年前我在给他拍摄电视专题片时,就曾大量阅读过他的诗歌。我给他的评价是:他是当今中国最好的农民诗人。以前还加个“之一”,现在看,这个之一可以拿掉了。

  《母亲的专列》收录了丁可的一百四十余首诗歌,有一些我读过的没有收入,而没有读过的占了近四分之三。收到诗集的这天晚上,我到了深夜时分把它全部读完。而这一晚的后半夜,是我的辗转反侧和久久难眠。

  诗人天生是要发现并讴歌美好事物的,在这一点上,丁可已经做到了极致。他的《祖国,有一朵棉花向您微笑》、《江苏》、《游进民歌》、《南瓜花儿开》、《小蹄子的春雨》、《豆子的叫声》等,把对祖国对家乡的一腔挚爱抒发得感人肺腑,把对土地对庄稼的骨肉深情叙写得刻骨铭心。

  丁可的可贵在于,在他的眼中,能看到田野的笑脸,也能看到愁容。在他的耳中,能听到庄稼的欢声,也能听到叹息。

  近年来,进城打工的农民工,城市里的下岗职工和留守乡村的老人儿童,成了丁可诗歌更多瞩目的主题。因为这批人的生存状态,折射出了中国的希望和忧虑。作为本质上的农村进城人员,丁可一直对民间声音、百姓情状保持着真诚的关注。《母亲的专列》中一半以上的篇幅是这类题材的诗歌,想一想我们国家现在有两亿多农民工,这种关注不能算过分。下面将被写到的芸芸众生,其实就是我们每个人的父老乡亲。

  一个六十多岁打零工的农村老人要在一上午把30袋水泥扛上六楼,而他的体重比一袋水泥还要轻。诗人感叹:“还有什么比役使农民更容易?九十元,我们买下的将是他整个上午的心跳、急喘和汗水。”———《扛水泥上楼的老人》

  在县大院当秘书的表弟这天让农村来的表哥去大院浴池洗澡,表哥局促地蹲在水里,只露出头,不好意思溅动水花。因为他知道“自己这只饺子,皮和馅儿与人家不一样。”这澡洗得很不踏实,因为表哥觉得“自己像稗子混进了稻棵里。”———《县大院浴池下来一个农民》

  等候领取一百元春节补贴的人排着长长的队伍,像是县劳动局大楼拖出的一条尾巴。作者看到曾在县剧团扮演过18棵青松之一的二哥缩着头挨在人群后面,雪落在他花白的头上,“二哥离那个小窗还很远,二哥还在尾巴尖上。”———《寒冷中的二哥》

  一个县剧团退休的演员每月两三次“黄袍加身”,在祭祖仪式上扮演皇帝,“虚拟两个小时的至高无上,换取四十元的报酬。”表演结束后,他要“先去洗掉油彩,扶持一下床上的病妻,然后上街头叫卖小吃。”———《我的“皇帝”朋友》

  做临时工的父亲拿着每月260元的报酬,却“悄悄进行着财富的积累”。许多年后,父亲有了五千多元钱,他欣慰地对母亲说:“以后咱有个头疼脑热,可以少连累孩子了。”谁知道父亲得了绝症,这时诗人的感喟令人心悸,“幸福像虱子一样小,灾难像水牛一样大。多少年的积攒积成的小水汪,让疾病的抽水机迅速抽干。”———《攒钱的父亲》

  医院厕所的墙上写着“卖肾”这两个字,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想象着这个人的身份和卖肾的原因,诗人心惊肉跳:“肯定是个还活着的人,肯定是个困境中走投无路的人,肯定是个绝望里想让一只肾外出打工以换取希望的人,肯定不是卖了肾去灯红酒绿里逍遥的人。”接下来的比喻则让人百感交集,一只微弱的萤火虫要出卖它的一半光亮,一只艰难飞翔的小鸟要出卖它的一面翅膀。” “我走出医院的大门,又是春天了啊!春天里的一只肾,已经或就要离开它的故乡。”———《卖肾的人》

  我们的周围,或许也生活着这样的人,他们在社会的最底层顽强地通过自己的努力生存着。他们卑微渺小,却同样也在为社会做着贡献。面对他们在乡村和城市的遭际与命运,丁可用诗歌真实记录了他们的生命状态和精神状态,记录了他们的失望和希望。而他这样做的信念出于一个诗人的良知,“我不能不说人话,我的诗歌不能不说人话。”

  我在读丁可的这部诗集时,最受震撼的倒是一首题为《一只野兔》的诗,因为诗歌前后瞬间发生的巨大变化和突然逆转的结尾,使我惯常的阅读习惯几乎难以承受。为了说明这一点,让我对这首诗稍加解构。

  

  我看见你在田埂上张望

  灰黄的颜色  站立着

  两只耳朵耸起

  田埂两边是安静的玉米

  

  小兔子  你静静地张望什么

  地里有你的家吧

  不远处就是我的村庄

  我们出生在同一片土地上

  

  这是一首短短的带有叙事成分的小诗,诗人从看到田埂上的一只野兔写起,情节平静地向前发展,淡淡的诗句里文字圣洁。

  丁可的这一类写家禽家畜和小动物的短诗大都精彩绝伦,比如《与一头牛互相打量》、《小鱼们的最后时光》、《小鸭子和古老河流》、《刨地时刨出一只小青蛙》、《农历中的羊》等等,那种带有温馨与呵护意味的笔触细致入微。看到《一只野兔》的题目时,我想这首诗大概也是这样的。

  

  我向你走近了几步

  想更仔细地打量你

  哦   你迷离的眼睛噙着胆怯

  扭头跑去  却又停下来

  回望着我  像是欲言又止

  小小的身子终于隐进青绿深处

  像是回到聊斋的某个章节

  

  直到这时诗人的叙述还是安静从容的,但我却有了一种不确定的感觉。隐隐地有一种挤压的力量在逐渐围拢收紧,有一种莫名的悬疑在逐渐弥散扩张。

  

  记忆突然被打开

  有人也曾看见一只野兔

  在村前的月光下

  望着一扇窗口的灯光  

  出神

  

  玉米地里有一小堆消瘦的黄土

  

  一种紧促的节奏突然介入,挤压的力量果然存在,悬疑的谜底马上破解。我预感到诗歌会有不同以往的结局,但以我缺乏诗意的鲁钝,却无法预知它的走向。直到看了最后一节时,我的震惊无以言表。

  

  是你吗  小菊  我记得

  喝农药那年  你才十三岁

  

  诗到此,戛然而止,我的泪水却是收不住了。当初这位花季少女的死,一定是极大地触动了诗人敏感的神经,以至于他不惜迷信一回,暂且相信轮回转世的传说,让她哪怕能以另一种生命的形态活着。

  才十三岁的孩子啊!她是因为什么原因选择了这条轻生之路?是在家里受了委屈?是在学校里受了委屈?抑或是她根本就因为贫穷而退学?

  应该想想办法,我们应该是有办法的,让这种悲剧不再发生,让一个女孩儿能够看到她的第十四个春天乃至今后看到更多的口含清风细雨的春天。

  一位著名诗人写过:“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多少年来,这诗句被我们当作是爱国的经典。现在让我们再往深处多想一下,这里的爱和泪水,难道仅仅是为了这片土地上美丽的风光和丰饶的物产而流淌?

  丁可放飞过无数只诗歌鸟,可贵的是,他笔下的百鸟从来不是凌空蹈虚的仙禽。它们不仅落在美丽的乡村和田野上,它们同样也落在劳动工具上,落在那些守望乡村以及由乡村走向城市艰难求生的人群的肩膀上,落在底层百姓的中间。它们每一声啼叫的叙事和抒情,都感应着弱势人群的心声。

  三十多年前,一个冬日深夜,煤油灯影在土墙上摇曳。丁可趴在冰冷的水泥板上冥思苦想着诗句。鸡叫第一遍了,苇箔子那边父亲叹了一声说:“睡吧,孩子,天明还要干活。

  三十多年后,丁可回答已经去世多年的双亲说:“这些年儿子一直坚持写着诗歌,或许我永难写出传世之作,但我自信有了数行对得起自己良心的文字。”

  这就是那本《母亲的专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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