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纪念:胡适与《中国文艺复兴运动》

中世纪与文艺复兴 2019-05-29 02:30:35

作为一个中国人,我在学习文艺复兴艺术史,但是我却总感觉今天许多“中国文艺复兴”和“中华文艺复兴”的说法甚是奇怪——呐喊口号的成分远大于说理事实的成分——大概是我还未掌握到这种东西的精髓吧。但我并不反对将“文艺复兴”和“中国”联系在一起。一方面是我很喜欢讨论文化交流,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很尊重的一位学者曾提出“中国文艺复兴”这一概念,他就是胡适(1891年12月17日-1962年2月24日)。昨日“五四青年节”,本应发文庆祝,但奈何实在是太忙了,于是在这里附上胡适著名的演讲《中国文艺复兴运动》。

另本公众号预计在今年8月改名为“文艺复兴与跨文化艺术史”,望周知。我仍然在筹措在英国读博的学费,目前还差很多,如果要支持文末有打赏连接,非常感谢,你的点滴支持都是我能继续下去的支撑。

 



1919年的5月4四到今天,已经99年了。

1958年的“五四运动”纪念日时,胡适于台北“中国文艺协会”以《中国文艺复兴运动》为题发表演讲,在其中对于广义的“五四运动”(即“中国文艺复兴”)进行深入阐释。胡适的“中国文艺复兴”与我们今天已成为一种口号的“中国文艺复兴”、“文化复兴”有着完全不同的内涵,而各中意味只有亲自读过才能知道,在此我不便多言。近来使用微博,发现网友把胡适骂作“老狗”好像已经成了一种“政治正确”。但我仍然迂腐地认为,胡适这篇距今60年的演讲,仍然值得今天的我们重温——如果胡适先生真的是“老狗”,那我亦原意对他作揖行礼、求教问道。

在发表这篇演讲时,胡适已经走到了人生的晚年,也许真的是网友所说的“老狗”的年纪了,其言辞之中也尽显老辣之意;但谈及“五四”,说起青年,胡适的言语还是那么意气风发。我们总是说“五四青年节”,“青年”这个概念在这个日子里被与“五四”这个特殊的文化符号联系了起来。团歌里唱到“‘五四’的火炬,唤起了民族的觉醒”,而这两个字组成的词语所承载的东西,被叫做“五四精神”。而如果真的有什么“五四精神”,那么这应当就是青年所要承载的。

今天我们有太多的人拍案惊奇一般地指点江山,告诫众生;但是我们或许缺少胡适这样说话的“老狗”,为我们带来另一种声音——这里面少了很多高谈阔论,多了很多睿智诚。毕竟,他是一个真正地从五四走过来的人。

胡适的“五四”也许我们一般理解的“五四”稍有不同,但是此刻他的“五四”非常值得我们去体会和反思。刚刚过去的一天是“五四青年节”,也是北京大学120周年校庆;而胡适是“五四”中的文化领袖之一,也曾担任过北京大学校长——我这个挂着“文艺复兴”牌子的公众号,在此刻分享他的一篇《中国文艺复兴运动》讲稿,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青年胡适像

 

胡适:中国文艺复兴运动

诸位朋友:我今天能够参加文艺协会成立八周年的纪念大会,真值得高兴。今天正巧是五四纪念日,纪念三十九年前的五四;各位先生也许听到我昨天在中国广播公司对大陆上的广播,讲到五四是什么?

  在那个广播里面,我特别讲到五四——狭义的五四,狭义的五四是一个纯粹的青年人的自动自发的爱国运动。那是国家受压迫,国家很危险的一个时期,青年爱国心的一个自动表示,毫无一种操纵的力量。今天早上,我在北京大学的五四的纪念会上,我曾讲到,我说那一天,胡适并没有参加。那一天——五四爆发的时候,我个人在上海,住在蒋梦麟先生的家里,完全不知道五四的发生。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上海各报没有北京的专电。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上海的报纸,平日没有北京专电,就不能出报。我正在惊异的时候,听见有人打门,开开门,进来几位上海的记者。那个时候的报馆主笔,有张东荪先生,有俞仲华先生。《上海时事新报》的记者,才告诉我们昨天北平的新闻(那时候叫北京)。所以我是完全没有参加五四这个事件的。等到我回去,蔡先生(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先生)已经离开了北京。那时候,五四已成了全国性的运动,成了一个不但是北京学生的运动,而是全国响应的运动,不但全国学生响应,甚至于工会、商会、教育会以及各种的法团、各种的公共团体,都参加这个运动。可是我没有参加。我是的确不负领导五四责任的;说是我领导的五四,是没有根据的。刚才看见会里发给我这些读物的里面,《笔滙》里有一篇文章,讲到我那个时候不在北平,我现在可以证明,这的确是事实。

  那么,三十几年前的五四,与文艺有什么关系?今天上午我也谈到,我说我们在北京大学的一般教授们,在四十年前——四十多年前,提倡一种所谓中国文艺复兴的运动。那个时候,有许多的名辞,有人叫做「文学革命」,也叫做「新文化思想运动」,也叫做「新思潮运动」。不过我个人倒希望,在历史上——把四十多年来的运动,叫它做「中国文艺复兴运动」。多年来在国外有人请我讲演,提起这个四十年前所发生的运动,我总是用Chinese Renaissance这个名词(中国文艺复兴运动)。Renaissance这个字的意思就是再生,等于一个人害病死了再重新更生。更生运动再生运动,在西洋历史上,叫做文艺复兴运动。五四的前一年(五四是民国八年),在民国七年的时候,北京大学一般学生,一般高材学生,已经成熟的学生,里面有傅斯年先生,有罗家伦先生,有顾颉刚先生,还有很大的一羣——也不能说是很大的一羣,只可以说是北京大学那个时候最成熟、最高材、最有学问、有知识、有见解的那一般学生,——他们响应他们的先生们——北京大学一般教授们,已经提倡了几年的新文艺新思想,也就是所谓的文艺革命、思想革命。他们办了一个杂志,那个杂志我今天早上已经说明白,我说我们在学生办的刊物当中,《新潮》杂志,在内容和见解两方面,都比他们的先生们办的《新青年》还成熟得多,内容也丰富得多,见解也成熟得多。在这个大学的学生刊物当中,在那个时候世界学生刊物当中,都可以说是个很重要的刊物。他们那个刊物,中文名字叫做《新潮》,当时他们请我做一名顾问,要我参加他们定名字的会议——定一外国的英文名,印在《新潮》封面上。他们商量结果,决定采用一个不只限于「新潮」两个字义的字,他们用了个Renaissance。这个字的意义就是复活、再生、更生。在历史上,这就是欧洲文艺复兴的名字。他们这般年青——北京大学最成熟的青年们,在他们看起来,他们的先生们,对于这个运动已经提倡了一两年时间了,他们认为这和欧洲在中古时期过去以后,近代时期还未开始,在那个过渡时期的文艺复兴运动,是很相同的。所以他们用这个Renaissance做他们杂志的名字。四十年来,我一直认为当时北京大学一般学生的看法,是对的。

  我这几年来,对外讲到这件事,认为这个运动就是中国的文艺复兴运动。前年,在我大病之前,在加州加里佛尼亚大学教了五个月的书;在那个时候,加里佛尼亚大学请我做十次公开的讲演(用英文做十次公开的讲演)。他们要一个题目:近千年来的中国文艺复兴运动。从西历纪元一千年到现在,将近一千年,从北宋开始到现在,这个九百多年,广义的可以叫做文艺复兴。一次文艺复兴又遭遇到一种旁的势力的挫折,又消灭了,又一次文艺复兴,又消灭了。所以我们这个四十年前所提倡的文艺复兴运动,也不过是这个一千年当中,中国文艺复兴的历史当中,一个潮流、一部分、一个时代、一个大时代里面的一个小时代。

  我们那个时候为什么叫他再生?为什么叫做革命?别的不说,比方白话文,我在四五年前,文艺协会的朋友们欢迎我的时候,我讲到好像是几个偶然的事件,在一块儿爆发的。今天呢,我从历史的立场说:不完全是偶然的。在个人的历史上,这件事本身的方面有许多是偶然的,我在四五年前在本会讲的,就是一连串的偶然事件。不过广义的看,不是完全偶然的。比方讲白话,不是胡适之创出来的呀!不是陈独秀胡适之创出来的呀!白话是什么?是我们老祖宗的话,是我们活的语言,人人说的话,你们说的话,我们说的话,大家说的话,我们做小孩子时都说的话。这是老祖宗多少年,几千年慢慢的演变的话:从北方区域慢慢的推广出去,不但整个北方、中原之地说白话,而且扩充到整个长江。从镇江开始往西一直到四川,整个都是国语区域。从南京往北一直到东三省,整个东北,都是官话的区域。一直到西北都是白话的区域。从南京到西都是白话区域。你们诸位若坐沪宁路(从南京到上海这条铁路)都记得,有个火车站叫丹阳,到了丹阳这个车站呢?这个车站的东边,说苏州话(吴语),丹阳这个车站西面是说官话(南京话、镇江话),丹阳这个车站是「吴头楚尾」。自这里开始,东去就是讲苏州话,说吴语;丹阳往西就是楚语,所谓长江的官话。从那个地方到安徽(我是安徽人,我不是安徽的国语区域,是安徽极南部徽州人,我们说的话是很难懂,一出门几里话就不同),安庆人、怀宁人、合肥人,他们总说他们的话是天下最普通的话。从前北平市市长何其巩先生(他是桐城人),总是对我讲:「适之呀,我桐〔ㄊㄥˊ〕城的话,是天下最普通〔ㄊㄣˊ〕的话。」我说:「你这句话里面就有两个字最不『普通』,这个桐城就不叫『桐』〔ㄊㄥˊ〕城,这个普通就不叫普『通』〔ㄊㄣˊ〕!」但是我们安徽人总觉得我们安徽的话,是天下最普通的话。再上去到湖北、四川、云南、贵州、广西的北部,这都是官话区。这些官话就是我们的基础,所谓国语文学,白话文学,就是拿这么大的地区做基础。从极东北的哈尔滨划一根直线一直到昆明,这个直线四千多英里长,在这四千多英里的直线上,每一个人,他总觉得他没有改话的需要,个个人总说他的话是天下最普通的话。这就是国语,这就是我们的资本。我们的语言就是我们的文学基础,就是国语文学,白话文学的基础。这并不是我们造出来的。是老祖宗几千年给我们留的这一点资本。第二,这是语言的基础,语言是我们的资本,国语是我们的资本,这一个全中国百分之九十的区域,百分之七十五的人口所说的话,是我们语言的基础。不是我们造出来的。所以我们说:文艺复兴是我们祖宗有了这个资本,到这个时候给我们来用,由我们来复兴它。

  我们中国几千年的文学史上有两个趋势,可以说是双重的演变,双重的进化,双重的文学,两条路子。一个是上层的文学,一个是下层的文学。上层文学呢?可以说是贵族的文学,文人的文学,私人的文学,贵族的朝廷上的文学。大部分我们现在看起来,是毫无价值的死文学,模仿的文学,古典的文学,死了的文学,没有生气的文学,这是上层的文学。但是,同时在这一千年当中,无论那个时代:汉朝、三国、六朝、唐朝、宋朝、元朝、明朝、清朝,到现在,有一个所谓下层的文艺。下层文艺是什么呢?是老百姓的文学。是活的文艺,是用白话写的文艺,人人可以懂,人人可以说的文艺。这很简单:一个母亲抱了个小孩子,小孩哭了不肯睡觉,这个妈妈要叫小孩睡觉,便唱个儿歌给小孩听。她没有法子说是到第一中学去上几年课,等到中学毕业再到台湾大学去上几年课,等到毕业把国文学好了,再来唱这只儿歌,这个小孩子等不得,小孩子要哭呀!她也不能等八年或十年等到学会古文再来唱个儿歌给孩子听,这孩子要恼了。结果呢?那个母亲,就在哼哼哼一个儿歌,给孩子听。她哼的这个儿歌呢?她用的语言,就是活的语言,孩子也可以听得懂,她也可以听得懂。还有我们在西南常看见的一对痴男怨女,彼此调情,对唱一个情歌,这个山头上有一个姑娘,那个山头上有一位年轻男子,他们要唱歌,要用情歌来和答,他们就不能说:「喂!小姑娘,请你小姐等一等,我到北京大学、台湾大学,读了国文系毕业之后,我再来给你唱个情歌,你等四年吧!」绝对等不得!等不得!所以他们的歌,母亲哼的儿歌,痴男怨女唱的情歌或者怨歌,都是活的语言。还有,在当初的时候,许多地方,都市里或者乡下,戏台上唱戏的,戏台下面讲故事的;或者庙会里面的,说故事的,唱故事的,说书的,说评话的,他们讲故事,他们说故事,弹词种种,……他们不能说:「你们等一等,我到大学里面上几年课,再来跟你唱戏、说书、讲故事。」这不行的,而且他们学了之后,说的故事他们也就听不懂了。所以他们讲的是老百姓最爱听的话,听得懂的话,人人都懂的话;而且大家听了会笑,小孩子也听了会笑。这种故事,这种评话,就是我们所说的今古奇观,现在所印出来的《三言两拍》。其中有许多所谓五百年前,一千年前,在北宋,也许还是唐朝留下来的故事,流传到现在。长的故事,所谓《三国演义》《隋唐演义》《封神演义》《水浒传》,这些故事,先就是老百姓里面讲故事的人流传下来的,到了后来,写定了,才有头等的作家,再把它改善,把它修改。无数的人,无数的无名作家,你改一笔,他改一笔,你改几笔,他改几笔,这样子越来越好,到今天有所谓《水浒传》,有所谓《西游记》,有所谓《隋唐演义》定本,《水浒传》的定本。这些,并不是我们在四十年前替他定出来的,而是几百年,尤其最近这五百年,甚至上到宋朝,北宋到南宋,到元朝,经过差不多一千年,七八百多年流传下来的。那些话本、弹词、戏曲,是由老百姓唱的情歌、情诗、儿歌这些东西变来的。这就是我们的基础。在文学方面,我们也可以说是文艺复兴。

  我们老祖宗已经做的事体我们拿来提倡,我们学他们的样子,我们来发扬光大。我们从前以为这是老百姓的东西,士大夫看不起。我们当初的大学教授们号称为学者,都是从古文里面打了跟斗出来,从古文里面洗了澡出来。在古文里面,无论是古文,无论是古诗都站得住了,在社会上已经有了地位了,我们愿意解放这一种古诗古文,我们愿意采用老百姓活的文字,这是我们所谓的革命;也可以说不是革命,其实还是文艺复兴。我们的资本——这个语言的资本,是我们的几万万人说的语言,是我们的文学的资本,文学的范本,文学的基础;几百年来,一千年来,老百姓改来改去,从无数的无名作家,随时改来改去,越改越好,这些名着、这些伟大的小说做了我们的资本。所以说文艺复兴,正是我们的老祖宗,给我们的材料,给我们的基础。

  不过在当时我们也有一点贡献,我们都是私人、个人,都没有钱,都没有权,也没有力量,我们怎么可以提倡一种东西?假如我们要提倡一个东西,必须要设一百万个学堂,或者十万个学堂,来训练白话的作家,那就不行啦。至少要设二十个极大的书店和印刷厂,拿出几万万银元来印这些新的着作,那也办不到。我们当初假使必须要一个政府的大规模的力量,那我们也做不到。那个时候我们完全是私人、个人、无权、无势、无钱的作家。所以我们采用了一个很简单的口号,叫「写白话」。「写白话」,也就是用白话作文学。再说的详细一点,可以用五个字,叫做「汉字写白话」。拿汉字来写白话,这是我们从经验中得来。我刚才说过,我是安徽人,生长在徽州方言的区域里面,从小没出过门(我八九岁的时候,我已认得了几千字了,在小孩子算是个聪明人,诸位看过我的《四十自述》就晓得我小的时候的情形),有一天,大概先生出去了,我在屋里面,看见一只木箱子,是美孚煤油公司的煤油箱子,我叔叔用它来做字纸篓的,我不知道是不是丢东西到字纸篓里,或是到字纸篓里捡东西出来(先生不在,我们那个学堂只有两个学生,一个学生赖学跑掉了,我就一个人在那里没事做,我是一个比较肯念书的人),我就站在字纸篓旁边,找到一本破烂的《水浒传》,我记得很清楚,封面也没有了,里面也残缺了,上面头一回就是「李逵打死殷天赐」(这个故事其实不大顶好),我就站在字纸篓旁边,美孚煤油木头箱子旁边,我就拿着那本翻开来头一回就是「李逵打死殷天赐」的书,我这个没有学过官话,没有学过白话,没有人教过白话,是在乡下最难懂的一个徽州土话的区域里一个八九岁小孩子,拿了那本小说在那里发楞,呆住了,站着不动一直把它看完,从头看到底。看了半天,只有上面讲的「李逵打死殷天赐」,下面讲的是什么都没有了,找来找去找不到,糟糕糟糕,这怎么办呢?赶快出去找我的五叔(我五叔,他是一个坏人,在地方上算是一个不成材的人,抽鸦片烟,喜欢讲故事讲笑话的人),我就问他:「你家里有没有这一部书呀?第五才子书《水浒传》,你有没有呀?」他说:「我家里没有,我给你借去。」我说:「谢谢,谢谢,赶快给我借去。」借来之后,几个晚上不睡觉,便看完了《水浒传》。所以,我们可以晓得:没有学过官话和甚么方言,也没有这个训练,那个训练,更没有人教过国语,然而只要认得一点字,就可以看得懂这个东西——白话的小说。没有标点,大概是没有标点,我记不得了。但是可以发疯——一个几岁的小孩子可以发几天的疯,一口气就可以看完了。从这个经验,我后来晓得,这是我们的语言。文字是很难懂的东西,文字是很难写的东西;但是我们这个语言,这个活的语言,是很容易学的东西。

  我们的语言和欧洲一些文明的语言比较起来,我们的老祖宗留给我们这个语言,活的国语——我们国语的文法,是全世界最简单的,——是最容易学的语言。英国话在欧洲文字当中,比较最进化。但在世界语言当中,最完确最简单,中国话要考第一(中国话,不是文字)。英国话要考不及格的第二,因为没别的话可以够得上第二的资格的。至于诸位学法文的,学过德文的,甚至学拉丁、希腊文的,更容易知道,他们没有道理,没有理智,不合理,比喻讲性的区别,文法上性的区别,这是最没有道理的事。我们没有这个东西。中国语言最简单,只要认得一两千个字,就很可以看小说,比读《古文辞类纂》《古文观止》,学《四书》《五经》,比看司马相如这类文章,容易懂得多。所以我们当时就得到一个经验,就是在这个一千年当中,尤其这个五百年当中,社会上出了这么多的小说,有这么多的短篇小说,这么多的长篇小说,这些小说早已流行当做Best Seller,外国Best Seller销一年已经不得了,我们这些Best Seller可以销上三百年四百年五百年,《水浒传》至少是四百年的Best Seller,一年销几百万本,几千万本。这些书过去我们的老祖宗是怎么写出来的?没有字模,没有标准的文字。这是社会有这种需要的时候,这些人不知不觉的就想出一个方法来啦。他们用的方法,就是刚才我讲的五个字:「汉字写白话」。用汉字写他们创造的活文学。这个活的文学没有字模来表现它,他们就把文言里面的汉字充分的采用。没有这个字的时候,他们就创造一个字。这个字有的时候硬借得来给它一个意思。比方讲「这个」「这个」,中间有「这个」的「这」,用之乎者也的「者」字来讲,或者是用遮盖的「遮」字讲,不过后来用一个「言」加一个「走」之。你要查查字典看,《康熙字典》什么字典那个字不读「这个」的「这」,老百姓说:这个字没有用处,我把它借来叫做这个的「这」字,老百姓的话就是权威,这些作家规定了这个的「这」字,管它字典是怎么说。老百姓说它是这个的「这」字,这一直几百年用这个字。所以叫做用汉字写白话,写下来这么多好的短篇小说,这么多好的长篇小说。这些短篇小说、长篇小说,流行了几百年,就变成了中国的白话文的标准导师、最受欢迎的教师。中国的白话文、活的字,才有了一个标准。现在可以遵照它写;真正讲起来,老百姓几百年前就采用了。我们现在给它下五个字的公式:就叫做「汉字写白话」。许多人没有学过白话,没有学过国语,《红楼梦》他也看得懂,《水浒传》也看得懂。看《七侠五义》《小五义》里面的徐良,那个白眉毛徐良,讲的话是山西话,大家也懂;《水浒传》里面鲁智深讲陕西话,我们也看得懂;武松说的话是山东话,我们也懂。这个标准,可以说是中国的活文字。活文学,有一个标准的文字,标准的工具,是不能不感谢我们老祖宗的。

  我这一个徽州的小孩子,没有学过国语,没有受过国语的训练,站在那个字纸篓的旁边,找到一本破烂的、不完全的《水浒传》,「李逵打死殷天赐」,就这样的发疯。根据这个经验,我们就提倡「白话的文学」,这是我们有把握的。我们晓得,全中国凡是进过学堂的人,凡是受过教育的人,凡是认得一千字或两千字的人,只要他瞒住了老师,瞒住了父母,半夜里偷看小说,把小说瞧得得意忘形而发疯,这般人都得了一个工具,一个文学的工具,一个语言的工具,将来都可能成为国语文学的作家。诸位先生,都是来自各地,来自不同的区域,最早没有受过国语的训练,没有受过白话文学的训练,我们当初提倡白话文学的人没有给你们开学堂,给你们辅导白话文学,大家却都能够用白话写文章了。

  不过我们与白话文学也有一点关系。民国四年,我在外国做学生的时候,就同许多同学,通讯讨论,打笔墨官司,后来这笔墨官司的一部分,在《胡适文存》里面也发表了。在良友公司出版的《中国新文学大系》第一本,里面发表我一篇自传,叫做「逼上梁山」,我把当时在国内的许多通讯发表出来,现在那一篇文章放在台湾版的《四十自述》的后面做一个附录1。我那自传在那个时候——在打笔墨官司的时候,就感觉到,不要怕没有标准的语言,没有标准的国语,没有标准的文学的国语,没有标准的国语的文学,不要紧。我们就是规定标准文学的人,我们的创作就是规定这个国语文学标准的人,不要怕。没有一个人要把每一个字都要看标准国语字典才能做文学家,大家都有这个经验,所以大家都知道。我们当初就叫它做中国文艺复兴,实在说来是不错的。不是我们创造的,不是我们几个人创造的,是我们老祖宗几千年给我们的,演变下来的。一直演变到现在可以说是最了不得的,最合逻辑的,最简单的一种文法的语言。同时呢,在这个七八百年当中,尤其在这个四五百年当中,有了《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儒林外史》《儿女英雄传》,这一类伟大的小说以后,我们有一个文学的标准国语,文学的标准国语就是标准文字。说这一个的「这」字是怎么写法,那个的「那」字是怎么写法,诸位要想一想,在那个语言还没有标准的时候,这些小说没有通行之前,要看到宋朝的高僧传,和尚的语录里头用白话,比方说「呢」字——你肯不肯「呢」?现在用尼姑的「尼」字加「口」字就够了,古时间的那个「呢」字怎么写呢?想不到的,古时间的「呢」字是用渐渐的「渐」字,那就困难了,在底下加个耳朵的耳字,那个字读起来,你看多么困难!再比方你们我们的「们」字,现在容易了,「门」字旁加个「人」字,这个「们」字,古时间就没有这个东西。当时有的人用「满」字,后来用每一个人的「每」字——「我每」「你每」「他每」;到后来才标准到我们的「们」字。当初不单是我「们」、你「们」、他「们」没有,我面前这样的桌子也是没有的,播音器也是没有的,这样的杯子也没有的。后来,「人」有了,「兄弟」有了,「姊妹」有了,「学生」有了,「朋友」有了,这个都是老百姓创造出来的。回头想来,那个时候造个「们」字,造个数目字的多数,也是很困难,我们不能不感谢他们这个几百年的小说家,就是无意当中找到了这个公式,乱抓汉字,把汉字拿来写白话,写他们的白话的作品,写他们的活的文学。这样说起来,说破了所谓文学革命,是一个钱不值。简单得很,「白话」!就是「汉字写白话」!就是我们几千年我们老祖宗给我们的语言,活的语言。这个几百年无数的无名的作家做的这些评话、儿歌、情歌、戏曲、小说都是了不得的东西。

  所以呢,我们回头来想一想,我们这个文学的革命运动,不算是一个革命运动,实在是一个中国文艺复兴的一个阶段。因此我们常常说说笑话:我们是提倡有心,创作无力;提倡有心也不能说提倡有功。陈独秀、胡适之、钱玄同、刘半农这一班人,都不完全是弄文学的人,所以我们可以说是提倡有心。可是我们没有东西,比如那个时候我写了几首诗,现在我觉得我写诗的时代过去了。我一生只写了两个短篇小说。一个短篇小说,就收在《胡适文存》第一集里面,叫做「一个问题」2,现在看了我都害羞,实在不像样子。一篇小说收在《胡适文存》台湾版的第四集里面,在大陆叫做「胡适论学近着」里面,叫做「西游记里的第八十一难」3,那是我做了一个假古董,实在太寒伧。长篇小说是我在小孩子的时候写的,有一个提倡革命的报,叫做《竞业旬报》,我居然胆子很大,写了一个长篇小说给他们,叫做「真如岛」,内容是什么意思我也想不起来了,是章回小说,是要破除迷信,提倡开通民治的小说,写了七、八回就没了,就放弃了。到后来走上了考据的路,文学这一条路就放弃了。戏剧是写了一个短篇的独幕剧,叫做「终身大事」4,现在看来也是幼稚得很。不过在那个时候,很有许多学堂拿来演,当做一种新剧的独幕剧的教科书,现在回头看看觉得难为情得很。诗、小说、戏剧让给诸位去创作吧,所以诸位先生现在的责任很重。我们这般人现在已经老了!我今年照中国算法已经六十八岁了,就是算足了也是六十六岁半了,过了退休之年了!无论国内国外,大学教授到了六十五岁便是退休之年,我已经过了一年又半,现在应该可以退休了!在创作这一方面,也可以退休了,让给大家来努力向前。

  我既然到这里来,也想多说几句话,就是在我们那个时候——四十年前所提倡的新的文学运动,难道单是这一个公式吗?——「汉字写白话」。人家都说胡适之所提倡不过是文体革命而已,这话也不错。我们当初所以能够成功,所以能够引起大家注意,就是我们那时认清楚了,这个文学的革命最重要的是文体的解放,把死的文字放弃了,采用活的文字。这个文体的革命是文学革命最重要最重要的一点。我们抓住了这一点不讲别的,不讲内容,什么内容也不谈,最重要的即先做到文体的革命,这的确不错的。但是,除了文体之外也曾经讨论过(见之于文字的),除了白话是活的文字活的文学之外,我们希望两个标准:第一个是人的文学;不是一种非人的文学;要够得上人味儿的文学。要有点儿人气,要有点儿人格,要有人味儿的,人的文学。第二,我们希望要有自由的文学。文学这东西不能由政府来指导。诸位看看,我们那时代一个《新青年》的同事,他姓周,叫做周豫才,他的笔名叫「鲁迅」,他在我们那时候,他在《新青年》时代是个健将,是个大将。我们这般人不大十分作创作文学,只有鲁迅喜欢弄创作的东西,他写了许多随感录、杂感录,不过最重要他是写了许多短篇小说。他们弟兄是章太炎先生的国学的弟子,学的是古文。

  所以他们那个时候(在他们复古的时期,受了章太炎先生的影响最大的时期),用古文,用最好的古文翻译了两本短篇小说——叫做《域外小说集》。《域外小说集》翻得实在比林琴南的小说集翻得好,是古文翻小说中最了不得的好,是地道的古文小说。然而周作人先生翻的,印出来之后总共销了二十一本,内中一本是他自己跑到书店买的。结果,他们觉悟了,古文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等到后来我们出来提倡新文艺时,他们也参加了这个运动,他们弟兄的作品,在社会上成为一个力量。但是,鲁迅先生不到晚年——鲁迅先生的毛病喜欢人家捧他,我们这般《新青年》没有了,不行了;他要去赶热闹,慢慢走上变质的路子。到抗战时期前几年,所谓左翼作家同盟组织起来了,那时共产党尽量欢迎这批作家进去,但是共产党又不放心,因为共产党不许文艺作家有创作自由。所以那时候监视他们的人——左翼作家的监视者,就是周起应,现在叫周扬,他就是在上海监视鲁迅这批作家的。诸位如果有机会,我希望有一本书在自由中国可以得到,是值得看看的。这本书在抗战初期出版,是鲁迅死后,他的太太把鲁迅写给各朋友的信搜集起来,叫《鲁迅书简集》;这本书里面几封信值得看看,特别是他写给胡风的四封信,其中有一封信就是鲁迅死之前不到一年写的,是一九三五年(他是一九三六年死的),这封信胡风问他三郎(不知是谁,大概是萧军)应该不应该加入党(共产党)?他说:「这个问题我可以毫不迟疑的答覆你,不要加入!现在在文艺作家当中,凡是在党外的都还有一点自由,都还有点创作出来,一到了党里去就『酱』在种种小问题争论里面,永远不能创作了,就『酱』死了!」「酱」在里面去,这个字用得好极了。底下更值得读了,他说:「至于我呢,说来话长,不必说了吧。」他说:「我总感觉得我锁在一条链子上,锁在一条铁链上,背后有一个人拿着皮鞭子打我,我的工作越努力打的越厉害。」这一段话里,打他的就是现在在大陆搞文艺的周扬——那个时候的周起应。这封信不能不看看。当初我们要的是没有人在背后用鞭子打的,不要人监督的,人人要自由,本他的良心,本他的智识,充分用他的材料,用他的自由——创作的自由来创作。

  这个是我们希望的两个目标:人的文学,自由的文学。

  今天到文艺协会来,我很高兴。前几年大陆上清算我,一九五一年就清算我,五二年、五四年、五五年大规模的清算我。先从俞平伯的《红楼梦研究》清算起;俞平伯大家都知道,是我的学生,北大的学生,好好先生一个。俞平伯绝对是个最可怜的学者,绝对不是什么危险份子,他们是很清楚的,俞平伯是最可怜啦!一清算就说俞平伯的东西都是从胡适来的,结果第二幕就变成清算胡适的幽灵——胡适的鬼。这是个喜剧啦!到处找鬼,鬼怎么找得到呢?当初这里找,那里找,这一找不得了,不但是《红楼梦》,到处都是胡适的鬼。提到古典文学上有胡适的鬼,提到中国历史上也有胡适的鬼,提到哲学上也有胡适在那里,提到所谓创作的文艺里也有我,甚至语言学里也有我,也有这个宝贝——有这个鬼在里面。结果到处见鬼,闹得天翻地覆。在大陆上所谓清算胡适思想批评的书,我所得到的就有八大本,这八大本我给他算上有三百万字,还有从《红楼梦》问题讨论起的四大本,我在国外仅收到三大本,算来有一百多万字,他们这几年在后期清算我的文章,已经写了三四百万字的东西,这还是精选的。结果呢?这个鬼抓不到,胡适的幽灵抓不到,到处都是!他们实在不行了,便搞第三幕,第三幕是悲剧,惨剧。一抓抓到一个人叫做胡风,假如这个名字的意思是「胡适的风」,那真是该打,该打死!我也不晓得,我从来没有见过胡风这个人,看那个时候的《人民日报》《大公报》,真是可怕。每天,那个《人民日报》只有两张,可以说整个的一张——四面,完全是清算、讨伐胡风的反革命集团的大字。此地有齐如山先生在,那时梅兰芳、程艶秋一般人也都得要写信,都得说是胡风该死,什么反人民,怎么反革命,人人都在写信,什么科学家作家都要写信。这不止一天哪,天天如此,如是搞了几个月。因为胡风是活的,比抓胡适的幽灵有办法,胡风可以说是鲁迅觉悟了的弟子,我看了那时共产党发表的胡风写给他的同志的一百多封信,我虽然不认识胡风,但我认为他应是我们提倡新文学的一个信徒,一个忠实的同志。他尽管有一个时候错误了,走上了所谓左翼作家的路上去,但是他在那个时候,是一个儍子,一个理想主义的儍子。他在共产党底下,要想争取创作的自由,争取文艺创作的自由,他写了三十万字的一个报告,一个说帖,避开了周扬这般人,送给毛泽东,以为毛泽东够资格看得懂他的东西——要争取文艺创作的自由。不晓得毛泽东不够资格,他看也不看,还是批交给周扬他们去办。那么胡风糟糕了。以后清算胡风这一幕,我看了之后,一百分的同情他。天下有这样理想的儍子,在共产党底下,还要希望争取文艺创作的自由,尽管他失败了,我们文艺作家,要想做人的文章,要想做自由的文学,不能不对胡风表示同情。在前几天,诸位看见报纸上,三月十六日这一天,天安门前有一个大会,叫「交心」的大会,——交出心来的大会。大会完了之后要游行,游行是郭沫若、章伯钧两个人领头,扛着「把心交给共产党」的两个大旗子。也是那个时候,三月中,诸位看见美国的《时代杂志》,有一条短短的新闻,就是北平所谓的「作协」那个会所里,丁玲——左翼作家的领袖,有共产党党龄二十年之久的丁玲,跪在文艺作家协会会所的地板上在擦地板。

诸位!我们今天在这个自由世界,要充分用我们创作的自由,我们做点东西——有价值的东西,给世界人士看看。我们是自由世界的自由创作者!诸位谢谢!




写在后面:

1919年5月4日,志气青年不顾北洋政府阻挠上街游行,此后发生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燃起了浩浩荡荡的“五四运动”。而到今天,已经99年了。

“五四”是一个神奇的日子,是北大120周年的纪念日,是“五四运动”99周年纪念日,是胡适发表演讲的60周年纪念日。当今是一个喜欢庆祝纪念日的时代,但是红火热闹的鲜花赞语过后,“五四”是什么,仍然是“青年”需要思考的。晚年的胡适做出了他自己的一个回答,而今天的青年人——甚至是每一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回答。

在此祝大家五四青年节快乐!配图是五四青年节的海边日出,这场面令人无比震撼。借着这个美景,祝大家永远都是年轻人,像朝阳日出一样真挚至纯,充满了活力与希望。





附上公众号二维码,求关注,求关注,求关注(重说三)


有事联系我

微博关注@麒璁韩洞,直接给我私信;我也经常在微博上分享一些学习生活的点滴,欢迎关注。我最近刚刚微博认证为“人文艺术博主”,是微博超级话题#文艺复兴#和#艺术史#的主持人,同时开通了“微博问答”。以后所有的疑问、咨询,请@麒璁韩洞,通过“微博问答”找我。

欢迎关注我的微博,我没事时会在微博上发自己的读书笔记和摘抄,以及介绍一些很基础的艺术史知识。更多一手的消息会在微博上推送。



另外也可以添加我的微信联系我;如果需要添加微信,或者有专项的咨询需求、商业合作、文章转载等事宜,请通过微博@麒璁韩洞私信我,问我微信号。

PS:如果添加微信,请务必告诉我您怎么称呼、是哪所高校什么专业的同学或老师,或是从事什么工作的,我好备注一下。欢迎互相交流、互相学习;欢迎艺术史之外其他学科的朋友交流。

我一直很关注文艺复兴艺术史与跨文化艺术史、基督教艺术、图像学,近期很关注清代之前东西方的交流、东西方的宇宙论(cosmology)及相关图像、炼金术与占星术及相关图像、早期现代的科技与艺术,欢迎也对这些学术领域感兴趣的朋友相互交流,共享书目。

PPS不提供免费的资料检索、论文咨询、留学咨询、艺术问题资讯、翻译咨询等服务。

我的业余工作之一就是做留学咨询和其他咨询服务,收费非常贵(当然也很靠谱了……),所以如果要找我做资讯请做好心理准备,谢谢。


关于赞赏

非常感谢每次都有很多朋友赞赏我的文章。英国学习生活的费用极其高额,大家的赞赏对我真的很重要,非常感谢!

另外我最近被录取为华威大学(University of Warwick)2018年的博士了,今年10月开始读博,跟随华威大学艺术史系系主任、威尼斯文艺复兴研究中心主任佩里克罗教授从事文艺复兴与跨文化艺术史研究。然而因为在英国硕士直申博士难度大而且时间紧张,华威又是英国艺术史前三的名校尤其擅长文艺复兴,我的申请花费了很长时间,因此错过了学金申请,现在我的学费还没着落。大家对我的打赏和支持也会帮助我继续进行博士研究!

另外也有朋友表示iPhone没有赞赏按钮,这个是因为根据苹果公司规定,微信iOS版赞赏功能关闭。如果使用iOS系统的朋友想要支持我,可以发微信红包,或者直接微信转账。这一切都是自由的,请随意就好!即使没有任何支持我也会继续为大家写文章、整理资料,传播我所知道的很有限的艺术史信息。

在此向大家表示感谢!

微信转账二维码,感谢大家支持!



点击“查看历史消息”可浏览往期内容,或通过回复以下关键字可查看部分往期内容:

1、资讯:

回复“英国艺术史专业排名”查看英国艺术史专业分析与高校介绍。

回复“新生书单”查看2014级至2017级人文学院新生书籍推荐;

回复“艺术史入门书单”查看央美学长推荐的艺术史入门书及电子书获取办法;

回复“世界艺术通史”查看四本常见世界艺术通史的介绍与分析以及电子版获取办法;

2、随笔:

回复“大英博物馆”查看大英博物馆介绍与观展笔记;

回复“最后审判神学”查看“最后审判”图像本后的神学依据;

回复“启示录手抄本”查看《启示录》手抄本图像对“最后审判”图像的影响;

回复“艺术与色情”查看西方艺术中的情色与色情梳理;

3、资源:

回复“吴镇”查看台北故宫藏吴镇书画资料电子版整理;

回复“法国文化艺术”查看法国文化艺术著作与网课电子资源;

回复“王朝闻”查看王朝闻先生全集及主编的《中国美术史全集》电子资源;

回复“潘诺夫斯基”查看潘诺夫斯基中英文艺术史与图像学著作电子资源;

回复“梵高”查看文森特·梵·高的艺术之路及其高清作品集分享(共32G)。

(更多内容、更多资源,请点击“查看历史消息”)